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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曲大师汪世瑜:昆曲不能过分小众化 要改革

2013-12-28 19:26 来源:苏州日报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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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世瑜, 1941年生,原名汪铭育,苏州太仓人,国家一级演员。也希望老演员们离开舞台后还能继续为昆曲作贡献,昆曲舞台下的世界还需要我们添砖加瓦。

汪世瑜

  汪世瑜,1941年生,原名汪铭育,苏州太仓人,国家一级演员。浙江昆剧团第二代“世”字辈演员,曾任浙江昆剧团团长,现为“浙昆”名誉团长。他是第三届中国戏剧“梅花奖”得主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。

  汪世瑜1955年进国风苏昆剧团,师承周传瑛。工小生,巾生、冠生、鞋皮生兼能,尤以巾生见长,有“昆曲巾生魁首”之誉。他扮相清秀俊美,嗓音甜润,身段潇洒,在50多年的舞台生涯中,成功塑造了《牡丹亭》中的柳梦梅、《西园记》中的张继华、《桃花扇》中的侯朝宗、《风筝误》中的韩琦仲等诸多光彩的艺术形象,《拾画叫画》、《琴挑》、《跪池》 等拿手好戏的表演更是丰采独具,令人叫绝。他是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总导演和厅堂版《牡丹亭》的导演。他曾多次赴美国、日本、泰国和中国香港、台湾等国家和地区演出、讲学,受到热烈欢迎和高度评价。

  传心授的昆曲艺术需要代代传承

  苏周刊:杨守松先生所写的《昆曲之路》中曾经提到,您是大忙人,他去各地采访都能遇见您。您近些年主要在忙什么呢?

  汪世瑜:一辈子从事戏曲艺术的人,都会经过学、演、教这三个阶段。我现在主要做的除了教戏就是排戏。像我最近就在帮“苏昆”排他们的新戏《白蛇传》。

  今年我还受邀担任了浙江嵊州艺校的艺术总监,首要工作是帮他们处理好生源问题。他们要办个越剧小小班,十二三岁的学生招进来,学六年,练好基本功。还要帮他们介绍、聘请些好老师。

  浙江绍剧艺术研究院也盛情邀请我担任顾问。我想趁着现在身体状况还好,思维还没减退,可以帮着做些事,就答应了。绍剧是浙江的一个大剧种,曾经在上海都有不错的市场,但目前在萎缩。既然我答应他们当顾问了,就不能顾而不问,也要分配时间做些事,要考虑如何振兴绍剧,做好传承和改革,今明两年要做好两件事情,一是绍剧经典剧目的整理,二是要排好一出绍剧“目连戏”。

  另外,北京的厅堂版《牡丹亭》目前已经演了740多场,想要更好地巩固,希望能演满一千场,创造传统戏曲一个戏在一个地方连续演这么多场的纪录。这也需要我再做些事情。

  苏周刊:生源问题关系着传统戏曲的未来。昆曲的生源主要从哪里来?

  汪世瑜:我们昆曲的生源以往大多还是来自苏州地区,因为跟口音等有关,现在从地域上说是在扩大。像“浙昆”新近招了一批新生,大概有48个人,以浙江本地人居多,也有来自江苏地区的。现在看这批学生还不错。他们的年龄在十四到十八岁之间,基本是零起点开始培养,要进行六年制的学习。

  苏周刊:像您这样辈分比他们高很多的老艺术家还会教他们吗?

  汪世瑜:现在还没去,以后还是会教教他们的。估计前期会以讲课的形式为主,给他们讲戏讲昆曲,具体给他们上表演课的话要到后期了。昆曲是口传心授的艺术,必须有好的老师来教,一代代要接上。

  苏周刊:现在七大昆曲院团都是这种招生模式吗?

  汪世瑜:各地的情况不尽相同,苏州的模式就有些不一样。苏州艺校的昆曲班每年都在招生,但以进专业剧团的标准来说,淘汰率是比较高的,真正能进剧团的人不多。我以前对这种方式不太认同,觉得让年轻人学了昆曲又不搞昆曲,好像有点误人子弟。但现在想想这也是好的,因为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毕业后并不进入昆曲行当,而是到社会上从事其他职业了,但他们对于昆曲在大众中的传播是有一定作用的,可以带动影响他周围的人来欣赏昆曲。

  就像我们排演青春版《牡丹亭》一样,它的很多社会效应不是当年就能显现的。这种宣传的影响力是有后续性的。这么多年这么多场戏演下来,它实实在在地使昆曲的观众群扩大了。现在包括“苏昆”在内的各个昆剧团去各大城市演出,票房都不错,比其他很多剧种都要好,有时还出现一票难求的情况。所以,有些东西目光要看得远一点。

  说到票房,我觉得有个现象值得讨论。苏州是昆曲的发源地,但观众购票入场的热情反而比不上北京、上海、杭州、南京等地,甚至连成都、广州、深圳等以前对昆曲不太了解的城市都不如。相对而言,苏州比较有分量的欣赏昆曲的观众比较少,观众面还比较窄。同样的戏,苏州买票进场的观众和其他大中城市相比少很多。业内对此也有些困惑,不知到底原因何在。我很希望通过各方努力这种情况能有所改观。

  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推动了昆曲年轻演员和年轻观众的两个传承

  苏周刊:您提到了扩大观众群的问题,确实,对于昆曲这样有着悠久历史的艺术来说,它的生存发展离不开一支比较稳定并且不断壮大的观众队伍。您觉得什么样的方式能够比较有效地培养更多的昆曲观众呢?

  汪世瑜:我们还是可以拿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例子来说明问题。这个戏叫好叫座,学术界也高度关注,很多专家学者达成了一种共识: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成功,其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一部戏、一个剧种本身的局限,而已经成为一个更具普遍性的“文化现象”,有个别专家甚至认为这是21世纪中华“文化复兴”的先兆。这个“文化复兴”和青春版《牡丹亭》 培养青年观众的目标有很密切的关系。我们尤其希望让有一定文化修养的大学生来接触昆曲、认识昆曲。这些年来,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曾在国内外几十所高等院校巡演,并获得了广大青年学子的狂热喜爱,当初设下的“高雅艺术进校园”的文化策略,可以说是圆满成功。经过这上百场的演出,充分证明当初制作青春版《牡丹亭》,设定两个传承,也就是昆曲的年轻演员和昆曲的年轻观众的传承,是完全正确的。昆曲不再是无人问津的“冷门艺术”,甚至在某些大学生心目中,观赏昆曲成了一种介入高雅文化的郑重仪式。

  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前一百场演出我都去了现场,据我实地观察,为数众多的学生是第一次接触昆曲,他们对中国传统戏曲乃至传统文化会感到陌生、疏离,观看九个小时的青春版《牡丹亭》对他们来说,等于是接受一场中国古典美学的洗礼,可能自此开始,拨动了他们对中国千年古老文明的依恋之情。在他们以后的人生,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戏、人、词、歌、舞,将是磨灭不了的记忆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制作是更有意义的事了,这将在中国昆曲史、戏曲史,甚至文明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  “昆曲进校园”大大引发了年轻人对昆曲的兴趣

  苏周刊:昆曲进校园对于培养年轻观众有不小的促进作用,是不是各个剧团都有进校园的活动?

  汪世瑜:以前昆曲进校园是比较少的,自从青春版《牡丹亭》大受欢迎后,各个剧团都有进校园的演出。其中有些是公益性演出,大部分还是面向市场售票的商业演出,当然,因为主要观众群是大学生,所以票价都定得比较低,主要目的还是宣传昆曲,传播昆曲文化。这些演出的效果很好,随便到哪个大学去都很受欢迎。

  另外,不少大学都举行有关昆曲的讲座,尤其像香港城市大学,他们坚持了12年,邀请昆曲名家去他们学校做讲座,我也是他们的驻校艺术家。北大、清华都有相关的讲座。台湾的很多大学也邀请我去讲昆曲。从1993年以后,前后大概有15年时间,我每年都要去台湾好几次,主要就是在大学里讲昆曲,几乎各所大学都讲遍了。一般是在学校里给学生上大课,讲点昆曲历史,后来还分专题讲了很多内容,像“昆曲与茶”、“昆曲与酒”、“昆曲与健康”等等,引发大学生的兴趣,让他们觉得昆曲是很丰富的。举个例子,昆曲和健康有什么关系啊?唱昆曲讲究气息的运用,走台步讲究关节的运用。你看我现在已经73岁了,虽然走路称不上健步如飞,但还是走得相当快相当稳健,这就得益于我唱了这么多年昆曲,一直要练台步。我为什么精气神这么好,因为我演唱时用的是丹田之气,等于像练气功一样,昆曲的一个腔要拖五拍到六拍,从存气到吐气到运气都有讲究,这对身体是非常好的。我现在演讲还可以连讲三个小时中途都不用休息,一般年纪大的人都吃不消,我却无所谓,这就是昆曲演唱让我练出的基本功。讲这些内容其实也是在宣传昆曲,而且大学生都比较感兴趣。

  各个剧团、很多昆曲艺术家都在做传播昆曲的事情,几十年来没有放松培养有文化的年轻人喜欢昆曲,让他们懂得欣赏昆曲。这些年轻人都是国家的栋梁,走上社会后也能影响很多人。有了这么多人几十年来为昆曲所做的事,才使昆曲有了现在这样一个比较良好的发展环境。

  跨界收徒让更多人了解昆曲的价值

  苏周刊:师傅带徒弟是戏曲界重要的传承形式。您也收了不少徒弟,他们中既有您本行的昆曲演员,也有同为戏曲界但不同剧种的演员,还有像陈志朋这样的流行音乐歌手。您跨界收徒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?

  汪世瑜:我在戏曲这行已经待了50多年了,也算小有名气。年纪渐长后,前来找我学戏的人也多了起来。我教过的学生倒是不少,各个剧种都有。因为中国传统戏曲虽然不同的声腔剧种众多,但具体到舞台的表演形式却大致相同。所以,即使其他剧种的小生唱得不同,但表演方面还是可以从中汲取我的一些经验体会的。我目前正式收的弟子有8个,其中,陶铁斧、俞玖林、曾杰、毛文霞是昆曲演员,周志清是婺剧演员,徐铭是越剧演员,还有一位戏曲演员是温州瓯剧团的方汝将,再有就是陈志朋。

  因为我做过浙江省戏剧家协会的副主席,对浙江戏曲界比较熟悉,各个剧团的情况都比较关心,所以除了年轻的昆曲演员之外,我主要收的都是浙江地方剧种的演员。

  说到陈志朋,他虽然是流行歌手,但他会唱歌仔戏,有一些戏曲基础,也在演影视剧。我收他为徒,主要是希望通过他来证明,你流行歌曲唱得再好,在其他领域再有能耐,也要来学昆曲。学昆曲对一个人的文人气质的培养以及唱腔的运用是有好处的,这是对他本身而言的意义。另一方面,这也是告知社会,昆曲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艺术,唱流行歌曲的人也要来拜昆曲演员为师,可见他们承认昆曲,那么大家对昆曲的看法也会有所改变。所以,我收他为徒也是想从一个侧面来宣传推广昆曲,使昆曲的价值被更多人所了解。他学了以后在一些场合唱昆曲,那也是在宣传昆曲,这是好事。

  排演“捏戏”是一个艺术传承的过程

  苏周刊:您收徒的标准是什么?这么多学生教下来有什么心得体会?

  汪世瑜:演员既然有心投身戏曲行业,进得门来便要死心塌地地学习,才有可能得到收获。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被改造成戏曲演员的,这要看学生的天赋及自身条件,也还要看他的家庭条件和外部环境的造就。所谓演员成才的三要素“天赋、勤奋、机遇”,三者缺一不可。

  没有天赋,也就是说不是块演员的料,那老师教死、学生练死也是白搭。特别像我们昆曲小生行,每届每期招收的学生,开始时总是最多,少则十几人,多则二十人。但随着时间推移,慢慢就会自然淘汰流失,有时甚至一个班里连一个小生都没有留下来。

  有天赋也只是必备的条件,要成材还得经过艰苦的学戏过程,要成为好演员,首先得有好老师才行。所谓“名师出高徒”,这是名言,但名师却也不一定能教出高徒。名师在以前又多为严师。前辈们会讲,只有严师才能教出名角,名角都是“打”出来的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学生不苦、不累,是出不了绝活的。

  如今戏曲的教学当然会比以前科学许多,很多不必要的苦是不用学生受了,但磨难还是要经历的。有些人会见难而退,学得不用功,毕业后应付一下演出倒也可以;又或者容易自满,受到点赞扬便不思进取、不再去磨砺自己的也大有人在。只有迎难而上,持之以恒,方可以战胜困难,取得成就,艺术上才有大的收获。不同的态度决定了你学出来是好还是不好,精通还是一般。我回忆自己学戏的时候,便有许多改造自己的阶段,当时也是苦着过来的,今天想起来,倒是非常有趣、值得回忆。

  苏周刊:您在教年轻演员时最想传授给他们的是什么?

  汪世瑜:我觉得自己在昆曲这门艺术里起的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,我从老一辈艺术家那里吸收了一些比较精粹的昆曲表演艺术,经过我的舞台实践和人生经验的积累,再把这些东西传给下一辈。

  以前我是剧团领导,除了演出,还要做管理行政工作,对昆曲的整体性发展考虑得比较多。现在除了教戏就是排戏,想的事情相对简单一点。这种排演“捏戏”,同时也是一个完整的艺术传承的过程。当然,在排戏过程中,会带点新的意识,但更多的还是把老一辈艺术家的艺术,在我身上消化后,再传给下一代。这是我力所能及,当前必须要做的事。

  昆曲艺术要以自身珍贵的地方吸引住人

  苏周刊:古老的昆曲如何在今天更好地发展,到底是要原汁原味地保留并呈现,还是从形式到内容都有所改革来适应当下的观众的口味,您怎么看?

  汪世瑜:昆曲在最兴盛的时期,是“家家收拾起,户户不提防”,传唱得那么广泛,今天是不可能重现了。现在的娱乐文化门类众多,不容许也不可能再出现昆曲独霸剧坛的现象。但是这门艺术要发展,也不能只考虑到一小部分人的审美需求。昆曲不是大众化艺术,但也绝对不能过分小众化。只要具备一定文化修养的人,都能去欣赏昆曲,但也不需要所有的文化人都来喜爱昆曲。我认为如今的昆曲应该是多方位、多元的,只要这艺术里有珍贵的地方,能吸引住人,这便足够了。

  所以我对昆曲演出要“原汁原味”的说法有点保留。最初的昆曲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。但像我的昆曲艺术是接受自上一代,有上一代演员修订过,到我身上有所调整后再教下去的。比如青春版《牡丹亭》,大部分地方都有修整过,但观众还是感觉出昆曲的味道。

  我认为现在的昆曲该做到让人家看起来就觉得“这是昆曲”。比如文本的曲牌体,演唱用昆腔,念白依中州韵,还再带点苏音,表演也要依循“载歌载舞”的特点,遵行了昆曲的表演程式、韵味,有根据地进行改革,我认为都行得通,不需要强调一定要“原汁原味”。

  苏周刊:您是赞成昆曲要改革的?

  汪世瑜:什么艺术门类都有不断演变、改动的过程。但是“改”要有个分寸,分寸很重要。我现在很反对一些表演,舞台上强调的都是声、光、电,基本表演没有了,这就失去了戏曲虚拟的、综合的、程式性的本质。没了最根本上的东西,这是不可取的,将来也传不下去。像青春版《牡丹亭》,尽管舞台上也用了些现代的表现手法,如灯光、配器,但戏曲核心的东西都在那里,在漂亮的大剧院里能演,条件简陋的学校礼堂也能演。像有一次我们在四川大学的体育馆里演出,观众们搬着小板凳坐在下头,戏也照样演得很受欢迎,这样的戏才能传得下去。

  我觉得目前对昆曲演出的看法有两种极端,一种是喜欢大制作,用现代舞台手法改造整个舞台;另一种是觉得昆曲既然作为文化遗产,那就要保持最传统的样式,“依书为证”,循古法来演戏。我觉得这两种做法都可以尝试和探索,但都不应该是昆曲的主要方向。

  苏周刊:作为从艺多年的老艺术家,您怎么评价昆曲生存发展的现状?对昆曲的未来又有什么期待?

  汪世瑜:经过方方面面多年的努力,我觉得昆曲现在的生存环境还不错。但如果认为昆曲已经发展得很好,已经不需要扶持帮忙、细心呵护,那是自欺欺人。除了整体的势头仍然需要努力开拓,昆曲自身的传承也还需要做大量的事情。

  教戏和排戏是我如今新的昆曲生活,是我昆曲梦的延续。在未来的日子里,我也将继续“折磨”更多的演员,磨出更多的好戏、更多的好演员。我希望新一辈的学生不要怕苦怕累,这是通过成功的唯一道路。也希望老演员们离开舞台后还能继续为昆曲作贡献,昆曲舞台下的世界还需要我们添砖加瓦。

 

 


责任编辑:宋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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